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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霜刃破网暗渡烽

黑夜挤走了邯郸城的暮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最后一缕天光挣扎着沉入鳞次栉比的屋脊背后,只余下天际几抹凄厉如血的暗红。

陈氏驴肉火烧铺后院那间门窗紧闭的密室内,青铜雁鱼灯盏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围坐其旁的陈默、吕不韦、蒙汉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幢幢如鬼魅。潜龙渊的舆图在昏黄光晕下摊开,“活水凝冰”、“青黑妖蛟”等字眼如同刻在纸上的诅咒,散发着无声的寒意。

“潜龙渊寒蛟盘踞,其力能凝活水,恐非寻常物性所能尽释,或与地脉阴煞相关,亦未可知。”陈默扫过蒙汉忧心忡忡的刚毅面庞和吕不韦紧锁的眉头,“蒙将军,十名死士,精悍机敏、通水性地行者优先,白仲引路,再探其详!只记不战!吕公,惑敌之药,即刻铺开!”

“诺!”蒙汉抱拳,甲叶铿锵。

“老夫省得。。!”吕不韦捻须的手终于停下,眼中精光闪动,正欲再言。

“扑棱棱——!”

一阵急促而微弱的翅膀拍打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厚实的门窗,直刺入这方凝重的空间!声音短促,带着一种长途奔袭后的力竭与不容置疑的紧急,如同在死水潭中投入一颗石子!

陈默与蒙汉人霍然抬头,目光瞬间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但吕不韦脸色骤变,快速打开窗户,一只通体灰羽、胸脯剧烈起伏的信鸽,正歪歪斜斜地撞落在窗下冰冷的石阶上,腿上赫然绑着一截细小的、染着风尘的竹管!

吕不韦呼吸加速、指尖微颤,他知道秦国一定是出了大事,否则不会飞鸽传书至此。

眼见吕不韦哆哆嗦嗦解不开绳索,陈默一把接过那力竭的信鸽,三下五除二解下竹管,拔开塞子,从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字迹细密的素帛。

一行字映入眼帘,但陈默却看不懂,吕不韦看后,那张富态红润的脸庞,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血色,变得如同案头那张舆图一般惨白!

“君疾笃,命危,咸阳暗涌,速归!”

“咸阳……天倾矣!”吕不韦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喉咙被砂纸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压,“大王……大王急病咯血,昏迷不醒!恐怕此时华阳夫人……会连夜密召楚系重臣入宫,咸阳城即将易主,不知政儿赶过去是凶是吉!”他猛地抬头,眼中是惊涛骇浪般的骇然与急迫,死死盯住陈默。

“轰!”

这消息,不啻于一道无声的霹雳,狠狠劈在蒙汉和白仲头顶!蒙汉这位铁打的汉子魁梧的身躯剧烈一震,虎目瞬间赤红如血,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他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厚重的战靴重重顿在青砖地上,震得几案上的雁鱼灯盏猛地一跳,昏黄的光影疯狂摇曳,将墙上的鬼影拉扯得更加狰狞。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潜龙渊的妖蛟、赵襄的杀意、邯郸的罗网,在这来自秦国心脏的噩耗面前,顷刻间变得遥远而微不足道。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与冰冷的危机感,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吞噬了这方寸之地。

陈默脸上的平静如同冰面般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地酝酿、旋转!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那吸入的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刺得肺腑生疼。他一步跨到几案前,看也不看,宽大的袍袖带着一股决绝的劲风猛地拂过!

“哗——!”

那卷承载着潜龙深渊无尽凶险与谜题的舆图,被毫不留情地扫落在地!图卷如同浮萍一般,摇曳着摊开,朱砂标注的“潜龙渊”三字刺眼地暴露在冰冷的砖地上,却再也无人看它一眼。

“潜龙之患,癣疥之疾!”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泉激石,斩钉截铁,瞬间击碎了密室内死一般的沉寂,“咸阳之火,方为燃眉!迟则生变,万事皆休!归秦!即刻归秦!一切筹划,尽数转向护送公子政归秦!”他的目光锐利如淬火的刀锋,直刺向吕不韦与蒙汉。

“嬴政继位,刻不容缓!此乃当务之急!”

吕不韦猛地一个激灵,仿佛被这决绝的话语刺醒。他脸上的惊骇瞬间被一种商人特有的、近乎冷酷的算计与狠厉所取代,眼中精光爆射,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明白!老夫的金库,便是今日的刀兵!赵襄匹夫,平原君老儿,且看老夫如何用金山银海,砸开一条通天大道!”

他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旋风般冲出密室,压抑着却又清晰无比的指令如同连珠炮般在门外炸响,瞬间搅动了驴肉铺后院死水般的寂静:

“吕忠!开甲字秘库!将那颗‘沧海月明’夜明珠取来!快!”

“吕义!备车!老夫要亲赴大司寇府邸!带上库中那三箱最上等的南阳玉璧和金饼!快!快!”

“吕信!立刻持我名刺,去拜访平原君门下的那位田先生!就说老夫新得了一尊商鼎,请他‘共赏’!库房里那匣压箱底的‘郢爰’楚金,全部带上!”

金钱的洪流,在吕不韦嘶哑而急促的号令声中,开始在这邯郸城的夜幕下无声地、疯狂地涌动起来。每一道指令,都指向一个足以影响赵国朝堂风向的关键人物,都意味着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的财富被毫不犹豫地泼洒出去。这是吕不韦一生“奇货可居”理念的终极实践,是他商人本能在权力生死局中的极致爆发!

几乎就在咸阳密报抵达驴肉铺的同时,赵国平原君府邸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赵襄一身玄色劲装,站立左右。他如同一尊铁塔矗立在巨大的邯郸城防图前,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图上纵横交错的街道与星罗棋布的城门标记。一个浑身包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眼睛的探子,正单膝跪地,语速极快而清晰地禀报:

“……陈氏铺后院,半个时辰前有信鸽急降!来源方向,西北偏西,极似秦地!吕不韦随后暴起,其心腹倾巢而出,携带重礼,方向各异,目标皆为我朝中重臣府邸!质子政房屋周围,半个时辰内新增暗哨三处,皆是我方精锐!”

“咸阳有变!”平原君跪在席前闭着眼判断道。

赵襄猛地转身,脸上横肉因激动而微微抽搐,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震得烛火摇曳,“好!好一个吕不韦!好一个陈默!想趁火打劫,偷龙转凤?做梦!”他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城防图中心代表王宫的位置,震得图卷嗡嗡作响。

“来人,传我将令!”赵襄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一,即刻起,邯郸四门戒严!进出人等,无论身份,严加盘查!尤其关注携带妇孺、行色匆忙之商队!增派双倍甲士,弓弩上弦,听我号令!”

“二,调我亲卫‘虎贲营’三百精锐,化整为零,秘密布控于质子府周边所有街巷、路口!就算一只鸟雀飞出,也要给我查清雌雄!”

“三,严密与吕不韦交往甚密之宗室元老!若有人胆敢妄议‘放归质子’,立报于我!”

“四,备马!本将要即刻入宫,面见大王!”他眼中寒芒一闪,“嬴政母子2人岂能轻易放归?必要之时……”他手掌猛地一握,做了一个狠厉的切割手势,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咱们‘护送’说不定还能换回几座城池!”

一道道冷酷的命令,如同无形的铁索,开始在这座巨大的城池上空迅速编织、收紧。赵襄,这头嗅到血腥的猛虎,终于亮出了最锋利的爪牙,要将那秦国的未来之君,死死按在赵国的囚笼之中!

驴肉铺后院的密室里,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蒙汉已领命而去,调动最隐秘的力量安排撤离路线。吕不韦在外疯狂散金铺路。陈默独自立于案前,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沉静如渊的侧影。他面前摊开一张素帛,上面是吕不韦手下得力掌柜按陈默要求以最快速度送来的清单,罗列着邯郸城内能购得的各种“特殊”物资。

“硝石……硫磺……木炭……”陈默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在那些名称和数量上飞速掠过,指尖在几样关键之物上轻轻一点。他需要的,是能在这绝境中撕开一道生路的力量,一种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雷霆之威!

很快,几大包严密封装的原料被秘密送入密室。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硝石特有的微凉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陈默挽起青衫袖口,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仪。他嘱咐掌柜等人将不同比例的粉末小心分置,动作稳定而精准,用光滑的木片反复研磨、混合、筛匀。每一次搅动,都带着一种掌控毁灭力量的奇异韵律。

嬴政不知何时悄悄溜了进来,小小的身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默手中的动作,里面燃烧着比灯火更亮的好奇与专注火焰。他嗅着空气中那股从未闻过的、带着危险气息的味道,小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纯粹的探究。

“仙人……您在做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怕惊扰了什么。

陈默动作未停,声音沉稳:“造一把‘钥匙’,一把能轰开拦路石头的‘钥匙’,唤作‘火药’。”他抬眼看向嬴政,眼中带着一丝深意,“政儿,记住,天地间蕴藏着狂暴的力量。硝性烈,硫性躁,木性燃。三者相合,比例精当,引以微火,便能爆发出焚金裂石、开山断流的巨力!此乃物性相激之理,非关鬼神,只系于‘知’与‘控’!”他将最后一份调配好的黑火药小心地倒入一个厚实的粗陶罐中,插入一根浸过油脂的麻绳作为药捻,压实封口。

“这便是……‘火药’?”嬴政喃喃念着这陌生的名字,看着那不起眼的陶罐,小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仿佛要将这“物性相激”的道理牢牢攥在手心。他仰头望着陈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灼热崇拜,“仙人,政儿想学!学这知晓万物、掌控力量的道理!”

陈默看着男孩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求知欲,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丝。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嬴政稚嫩却已显坚毅的肩头:“会的。待归咸阳,天地广阔,万物皆可为师。此‘火药’,便是你踏上‘科学’之路的第一声惊雷!”

“归咸阳?什么时候?”嬴政兴奋地喊道。

“嘘,小心隔墙有耳,就是此时,你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家后......”

夜幕沉沉,邯郸城彻底被黑暗笼罩。呼啸的北风不知何时变得猛烈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阴霾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透着一股邪。

驴肉火烧铺后门悄然洞开,几辆看似满载杂货的普通篷车在狂风中驶出,车轮碾过结霜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吕不韦裹着厚厚的貂裘,肥胖的身躯挤在头一辆车的车辕上,帽檐压得极低,正与守在此处的一名城门尉低声交谈。一颗龙眼大小、在昏暗风灯下依旧流转着朦胧月华光晕的宝珠,悄无声息地滑入那城门尉冰冷的铁甲护腕之下。城门尉浑身一僵,随即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挥手示意手下挪开沉重的拒马。

“快!风雪甚急,莫误了行程!”吕不韦略显急迫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模糊不清。

车队依次驶出后巷,融入邯郸城最后一点稀疏的灯火与肆虐的风雪之中。就在最后一辆车即将驶离的刹那,一道裹在厚实粗布棉袍里的瘦小身影,如同灵巧的狸猫,在蒙汉有力的臂膀托举下,悄无声息地从车底翻入车厢之内。紧接着,一个同样衣着朴素、面带惊惶与决绝的美丽妇人也被迅速接应上车。正是赵姬与嬴政母子!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皮毛,陈默早已端坐其中,昏暗的光线下面色沉静如水。

车轮辘辘,孤独地碾过空旷的街道,朝着邯郸西北一处最为偏僻、防守相对松懈的“阜成门”驶去。那里,已被吕不韦用足以买下半条街的金饼砸开了一条缝隙。

然而,就在车队距离阜成门尚有百步之遥时,异变陡生!

“呜——呜——呜——!”

凄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深夜中骤然炸响!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如同鬼哭狼嚎,瞬间震得人头皮发麻!

“咴律律——!”拉车的驽马受惊,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不好!”车辕上的吕不韦脸色剧变,猛地掀开帽檐,只见前方阜成门城楼之上,火把如同鬼眼般瞬间点亮了一片!原本昏暗的城门甬道内,骤然涌出大批顶盔贯甲、手持长戟劲弩的赵国精锐甲士!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汇成一片冰冷的死亡潮音!

“赵襄!”吕不韦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几乎同时,车队两侧狭窄的街巷阴影中,无数火把猛地燃起!火光跳跃,映照出密密麻麻的狰狞面孔和闪着寒光的兵刃!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从四面八方向着这支小小的车队碾压过来!前后左右,退路尽封!一张精心编织、冰冷无情的铁网,在渗人的深夜,于这僻静的城门下骤然收紧!

一匹通体如墨、唯有四蹄雪白的雄骏战马排众而出,马上的赵襄未着全甲,只披着玄色大氅,内衬锁子软甲,腰悬长剑。风扑打着他虬结的须发,他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猛兽锁定猎物时的冷酷与残忍。他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风雪,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吕不韦所在的头车上。

“吕先生,平原君遣我恭候多时了!”赵襄的声音如同金铁刮擦,在号角余音中清晰传来,带着刺骨的嘲讽与杀意,“风雪甚急,携妇带幼,这是要往何处‘行商’啊?莫非……是想将我国‘贵客’,不告而别么?”他手掌缓缓抬起,身后如林的劲弩随之抬起,冰冷的弩矢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幽光,齐齐指向车队中心!只待他手掌落下,便是万箭齐发,血溅当场!

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冻结了呼啸的北风!

车厢内,赵姬惊得面无人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浑身抖如筛糠。嬴政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一只手紧紧抓住母亲冰凉的手,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怀中——那里,贴身藏着一小块陈默送给他的硝石。他仰起脸,看向身边依旧沉静的陈默,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然的自信。

陈默的手,已然无声地探入身旁一个厚实的粗布包裹。指尖传来的,是粗陶罐冰冷而坚硬的触感。

赵国甲士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刃撞击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火光连成将一片跳动的橘黄,映照着无数张杀气腾腾的脸。

赵襄端坐墨驹之上,玄色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吕不韦!”赵襄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下马!束手就擒!念在你往日‘孝敬’,或可留你全尸!至于车中的‘贵客’……”他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本将自会替大王,‘好好’照看!”他特意加重了“照看”二字,其中的恶意令人不寒而栗。

“赵襄!你休要血口喷人!”吕不韦站在车辕上,肥胖的身躯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摇晃,但声音却拔得极高,带着商人特有的、色厉内荏的尖锐,“老夫出城采买药石,何罪之有?尔等无凭无据,擅动刀兵,阻塞商路,就不怕大王降罪吗?!”他一边嘶喊,一边用眼角余光疯狂扫视着两侧的街巷阴影,期待着他重金砸出的某条“生路”能在最后关头出现。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赵国甲士愈发逼近的脚步和更亮的刀光。他的心,一点点沉入绝望的冰窟。

赵襄眼中最后一丝戏谑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冷酷与不耐烦:“冥顽不灵!弓弩手——!”他悬空的手掌猛地绷紧,眼看就要挥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都为之凝固的刹那!

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破开车厢顶棚激射而出!

惊得周围士兵一片惊叹,“仙师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能召唤闪电!”

他们怎知,那只是陈默手机的闪光灯而已。

陈默身形如鹤,走了出来,青衫在狂暴的风雪中翻飞鼓荡,猎猎作响!他双负于身后。

“赵襄!”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如同蕴藏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平静与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不是好奇,我究竟有无法术么?今日,便让你这凡夫俗子,一窥天地之威!”

话音未落,他右手拇指与食指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粒小小的火折。手腕一抖,火折迎风自燃,爆出一簇微弱的、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无比渺小的橘黄色火苗!

“阻止他!”赵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惊悸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虽不明所以,但仍声嘶力竭地狂吼出来。

周围士兵早就对陈默敬畏有加,此时更是如同被施法定住一般,哪里敢上前!

那簇微弱的火苗,精准无比地点燃了粗陶罐口垂下的那根浸油麻绳!

“滋——!”

药捻急速燃烧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

陈默眼中寒芒暴涨,吐气开声,腰身猛地一拧,全身力量灌注于右臂,将那燃烧着死亡引信的粗陶罐,朝着赵襄前方、甲士最为密集的城门甬道入口处,狠狠掷出!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致命的弧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无数双眼睛,惊恐地、茫然地、骇然地追随着那个翻滚的、冒着火星的黑点。

“拦住它!”有军官的嘶吼。

“那是什么东西?!”士兵的惊疑。

赵襄目眦欲裂,死死盯着那飞来的陶罐,一股灭顶之灾的预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陈默短时间内连续掷出3枚!

轰隆——!!!

3声仿佛太古巨兽苏醒的咆哮,猛地从地面炸开!声音之巨,瞬间压过了世间一切声响!整个阜成门的地面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团炽烈到无法形容的橘红色火球,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在城门甬道口轰然爆发!

地动山摇!

炽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以爆点为中心,狂暴地向四面八方横扫!坚硬的青石板被轻易掀起、撕裂、粉碎!离得最近的十几名赵国重甲步兵,如同狂风中的稻草人,连人带甲被狠狠抛飞出去!沉重的铁甲在空中扭曲变形,残肢断臂伴随着凄厉到不成人形的惨嚎,混着碎石泥土如暴雨般四散飞溅!

城门甬道那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城楼上的瓦片如同遭遇了地震,哗啦啦地倾泻而下!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翻滚着直冲铅灰色的低垂云层,将天空都映成了妖异的橘红色!

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浪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赵国士兵的心口!他们引以为傲的铁甲在碎石和冲击波面前如同纸糊,平日里训练有素的阵型瞬间崩溃!离爆点稍近的,耳鼻流血,头晕目眩,像喝醉了酒般踉跄跌倒;稍远些的,也被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和同伴凄惨的死状彻底震懵了心神,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发出无意识的惊叫,丢下武器,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向后溃逃!

“天……天火!是天火!”

“天罚!天罚啊!”

“跑!快跑!”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严整的军阵中疯狂蔓延、炸裂!赵襄那匹神骏的墨驹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便惊得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掀落马背,飞奔而去,消失在这夜色之中。

“走!”陈默稳如山岳,青衫在灼热的气浪与风雪中狂舞。他看也不看身后那炼狱般的景象,直接走入车内。

早已蓄势待发的蒙汉,双眼赤红,猛地一鞭狠狠抽在拉车的驽马身上:“驾!”几辆篷车如同离弦之箭,在赵军彻底崩溃的混乱中,碾过地上还在燃烧的残骸和呻吟的伤兵,朝着那被炸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豁口,亡命冲去!

车队如同几片狂风中的落叶,冲出这地狱般的绝地,一头扎进了城外更黑的夜幕之中,将邯郸城墙上那一片惊骇欲绝的火光、惨嚎和那惊天动地的毁灭轰鸣,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车厢内,赵姬死死抱着嬴政,脸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嬴政却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小小的身体扑到剧烈摇晃的车窗边,努力扒着窗棂,探出头向后望去。

邯郸那巨大而狰狞的城墙轮廓,在爆炸残余的火光映照下,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洪荒巨兽。城墙上,混乱的火把光点还在无头苍蝇般乱窜,隐约的惊恐呼喊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方才那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那焚尽铁甲的烈焰,那崩溃的军阵……这超越了他所有想象极限的力量,深深烙印在他幼小却早慧的心灵之上!

这不是仙术……这是仙人所说的“火药”!是“硝性烈,硫性躁,木性燃”的天地至理!是科学带来的、足以轰开绝境的伟力!他猛地回头,望向车厢内闭目调息、脸色微微发白的陈默,黑亮的眼眸中,那团求知与探索的火焰,燃烧得比车外任何一点火光都要炽烈、都要纯粹!仿佛有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被那一声巨响,彻底轰开!

赵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一片混沌的轰鸣,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一般,缓了好一会才发现狼狈地摔在冰冷的泥土里,头盔歪斜,满脸都是溅射的泥浆和血点。

他挣扎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城门洞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巨大豁口,是满地燃烧的残肢断木,是部下狼奔豕突、彻底崩溃的景象!那张冷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震骇与茫然!

“嘚嘚嘚……嘚嘚嘚……”

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从车队后方沉沉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训练有素的战马才能踏出的、带着杀伐节奏的蹄音!

“是赵襄的追兵!虎贲营的轻骑!”负责断后的白仲伏在马背上,顶着风声嘶声大吼,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人数不少!咬得很死!”

蒙汉猛地勒紧缰绳,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他须发戟张,虎目圆睁,扫视着前方地形。借着微弱的月光,依稀可见前方道路陡然收窄,两侧是陡峭覆雪的崖壁——一处险要的隘口!一旦被堵在这里,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便是绝境!

“蒙将军!你护车队先走!我来断后!”白仲猛地拔出腰刀,刀锋在雪光下映出一片寒芒,脸上带着决死的悍勇。

“糊涂!”蒙汉厉声喝断,“虎贲轻骑不是步卒!你挡不住!一起走,进隘口!快!”他猛地挥手,车队再次加速,朝着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狭窄隘口冲去。

然而,追兵的速度更快!就在车队前部堪堪冲入隘口的刹那,后方蹄声如雷,追兵前锋已然迫近!

“放箭!射马!”追兵中传来冷酷的军令!

“嗖嗖嗖——!”

一片密集的箭雨撕裂风雪,带着凄厉的尖啸覆盖而至!目标直指车队尾部几辆篷车的挽马!

“噗噗噗!”

“咴律律——!”

战马的悲鸣瞬间响起!两匹挽马哀鸣着轰然倒地,将一辆篷车猛地带翻在地!车厢碎裂,里面的物资散落一地,瞬间堵塞了本就狭窄的隘口通道!

“停车!结阵!保护仙人!保护公子!”蒙汉目眦欲裂,狂吼着勒住战马。幸存的护卫们迅速以翻倒的马车和隘口岩石为依托,刀剑出鞘,弓弩上弦,组成了一个简陋却决绝的防御圈,将陈默和嬴政母子的车辆死死护在核心。

陈默大脑飞快的转着,他抬头看了看关隘,对着白仲说道:“白仲,带着这个,把它塞到那个石头缝里,把上面的石头给炸下来,堵住关隘。”他一边下着命令,一边指着关隘上方的一块突出的巨石说道。

“负隅顽抗!杀!一个不留!”虎贲营将领司马靳的手狠狠挥落!

更密集的箭雨,如同死亡的蝗群,朝着隘口倾泻而下!箭矢撞击在车板、岩石上的咄咄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护卫中箭的闷哼!

“举盾!”蒙汉嘶吼,举着从车上拆下的厚木板奋力格挡。

“啊!”一名护卫肩头中箭,鲜血瞬间染红了皮袄。

赵姬紧紧抱着嬴政,蜷缩在车厢最角落,那是一个母亲用自己柔弱的身躯,为孩子撑起最安全的一片天。但说到底,她终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听着外面箭矢破空的厉啸和护卫的怒吼、惨哼,脸色白得透明,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嬴政小小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透过车厢木板的缝隙,看着外面浴血奋战的护卫,看着那如同飞蝗般无穷无尽的箭雨,看着蒙汉和白仲染血的战袍……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无力感,夹杂着对陈默口中那“科学”伟力更深的渴望,在他胸中翻腾。

白仲伏在岩石后,趁着弓弩手换箭的间隙,如同苍鹰一般,快速攀上岩壁。

他选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处于隘口上方一处微微内凹的岩壁下,下方正是关隘的必经之地!

时间紧迫!下方蒙汉等人以命换来的压制随时可能崩溃!

白仲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住翻腾的气血。他动作快如闪电,将陶罐牢牢捆扎在一处坚固的岩石缝隙中,药捻朝外。随即,他取出火折,迎风一晃!

微弱的火苗再次燃起!如此渺小,如此无力,却又如此致命!

他毫不犹豫地将火折凑向那滋滋作响的药捻!

“滋——!”

死亡引信再次燃烧!

白仲看也不看,身形猛地向后一跳,直直从数丈高的崖壁上如同团窜天猴一般,快速下落。

就在白仲身形下坠的刹那——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在隘口上方轰然爆发!声音比之前那一次更为沉闷,却带着一种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威势!

这一次,爆炸的烈焰并未直冲云霄,而是紧贴着陡峭的崖壁!恐怖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神之锤,狠狠砸在隘口上方那岩石之上!

“咔嚓……轰隆隆——!”

令人牙酸的、仿佛大地骨骼断裂的巨响连绵不绝!整个隘口两侧的崖壁剧烈地震颤起来!紧接着,如同天河倾泻!隘口上方,在爆炸的震动和冲击波的猛烈推动下,瞬间失去了支撑,化作一条咆哮翻滚的巨龙,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下方隘口外的开阔地、朝着司马靳和他麾下密集的赵国骑兵,疯狂地倾泻而下!

只一瞬间!

哪里还有关隘!数吨的巨石早已挡住了后方的追兵!

滚落的山石,瞬间吞噬了一切!人喊马嘶声、惊恐的惨叫声,顷刻间淹没!

数十名剽悍的赵国轻骑,连同他们胯下的战马,如同微不足道的蝼蚁,瞬间被这天地之威彻底埋葬!只有边缘几个反应极快的骑兵,连滚带爬地逃出,连武器都丢了,头也不回地亡命奔逃,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数十秒,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场景。

幸存的秦人,无论是蒙汉、白仲,还是那些浴血的护卫,全都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隘口外那如同神迹般突兀隆起的巨大石块。

“走!”陈默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一个字,如同惊雷,震醒了所有人!

车队再次启动,艰难地绕过隘口内翻倒的马车残骸,朝着隘口另一端,朝着茫茫的西方,亡命驶去。这一次,身后再无追兵的马蹄声,只有一夜的沉默。

黎明前最黑暗终究被熬了过去的。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艰难地起床,勉强照亮这片荒野时,筋疲力尽的车队终于驶上了一道相对平缓的山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蒙汉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极目向西眺望,视线已开阔许多。

突然!

“看!快看那边!”白仲沙哑而激动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

只见山梁之下,一片相对开阔的尽头,一道黑线正如同潮水般向着这边急速涌来!那黑色深沉如墨,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中显得如此醒目,如此威严!一面面巨大的玄色旗帜,在凛冽的晨风中猎猎招展,旗面上,狰狞的玄鸟图腾仿佛要破旗而出,直上九天!旗帜之下,是如林的戈矛,是沉默却散发着铁血气息的黑色洪流!

秦军!

一面格外高大的玄鸟旗下,一员须发皆白、面容刚毅如同岩石雕刻的老将,身披厚重的玄甲,策马立于军阵之前。他手中沉重的长戈斜指苍穹,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风雪,牢牢锁定了山梁上这支狼狈不堪的车队。正是秦国宿将,武安君白起之副将,左庶长王龁!

“大秦左庶长王龁!奉王命!恭迎公子政归国!”老将雄浑苍劲的声音,如同滚雷般穿透风雪,清晰地传上山梁!

声音落下,他身后沉默的黑色军阵,如同被唤醒的巨兽,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恭迎公子政归国!”

雄壮的军吼声浪,排山倒海,瞬间压过了天地间所有的风雪呼啸!仿佛沉睡的巨龙,在这西陲的黎明,发出了震彻八荒的咆哮!

车厢内,嬴政猛地挣脱母亲的手臂,小小的身体扑到剧烈摇晃的车窗前。他推开窗户,开心的向外望去。嬴政久久地凝望着咸阳方向。他眼中那团骤然升腾起名为野心的火焰。那火焰灼热、明亮,带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锐利与决绝,仿佛要将这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彻底点燃、焚尽!

玄鸟旗在风中翻卷,如同招展的墨龙,又如同嬴政内心狂喜的躁动。

陈默平静的看着这一切,他深邃的目光,越过山梁下那如林的玄色旌旗,越过欢呼的黑色军阵,投向更遥远的西方——那片被渭水滋养、被群山拱卫的土地,咸阳。

他知道,此行绝非一帆风顺,无情最是帝王家,公子政从一个质子想要顺利继承王位绝非易事。

不出陈默所料,秦王宫阙内,另一场无声却更加凶险的风暴,正等待着他们。

咸阳的烽烟,已悄悄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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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霜刃破网暗渡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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